季羡林 -《清华园日记》20180925






Kindle标注笔记

Kindle Mate, 2018/9/28 1:00:35
清华园日记 (季羡林)
“世间多少偶然事?不料偶然又偶然。”

 
我亲眼看到的一幕滑稽剧 在苦闷中,我亲眼看到了一幕滑稽剧。 

当时的做法是,中学教员一年发一次聘书(后来我到了北大,也是一年一聘)。到了暑假,如果你还没有接到聘书,那就表示,下学期不再聘你了,自己卷铺盖走路。那时候的人大概都很识相,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赖着不走,或者到处告状的。被解聘而又不撕破脸皮,实在是个好办法。 

有一位同事,名叫刘一山,河南人,教物理。家不在济南,住在校内,与我是邻居,平时常相过从。人很憨厚,不善钻营。大概同宋校长没有什么关系。1935年秋季开始,校长已决定把他解聘。因此,当年春天,我们都已经接到聘书,独刘一山没有。他向我探询过几次,我告诉他,我已经接到了。他是个老行家,听了静默不语;但他知道,自己被解聘了。他精于此道,于是主动向宋校长提出辞职。宋校长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听了刘的话以后,大为惊诧,立即“诚恳”挽留,又亲率教务主任和训育主任,三驾马车到刘住的房间里去挽留,义形于色,正气凛然。

我是个新手,如果我不了解内幕,我必信以为真。但刘一山深知其中奥妙,当然不为所动。我真担心,如果刘当时竟答应留下,我们的宋校长下一步棋会怎么下呢我从这一幕闹剧中学到了很多处世做人的道理。

首先,我认为,一个人不管闯荡江湖有多少危险和困难,只要他有一个类似避风港样的安身立命之地,他就不会失掉前进的勇气,他就会得到安慰。按一般的情况来说,家庭应该起这个作用。然而我的家庭却不行。虽然同在一个城内,我却搬到学校里来住,只在星期日回家一次。我并不觉得,家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地。 其次是前途问题。我虽然抢到了一只十分优越的饭碗,但是,我能当一辈子国文教员吗?当时,我只有二十三岁,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梦想当什么学者;可是看到我的国文老师那样,一辈子庸庸碌碌,有的除了陪校长夫人打麻将之外,一事无成,我确实不甘心过那样的生活。那么,我究竟想干什么呢?说渺茫,确实很渺茫;但是,说具体,其实也很具体。我希望出国留学。

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


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什么样的思想,什么样在人前难以说出口的话,都写了进去。万没想到今天会把日记公开。这些话是不是要删掉呢?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我不想到孔庙里去陪着吃冷猪肉。我把自己活脱脱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我常说,写东西就怕不开头,一开头,想停都停不下——一早起来,心里先想着没有写完的文章,于是提笔就写。我写东西总有个毛病:写到不痛快的时候,要停笔想一想,写到痛快的时候,又想,这么痛快的东西还能一气写完么?自己又要慢慢尝这痛快的滋味,于是又停笔。 过午仍然继续写,始终不算很顺利,自己并没敢想就写完,然而终于在晚饭前写完了,心里之痛快不能描写。

老不能沉下心念书,最近才觉到,不但没入了学问的门,连看还没看到呢。

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对我似乎如浮云。 只是作着无聊的reading report。我自己有个毛病,就是,越讨厌,越无聊的事,我总先去作。我自己觉〈得〉,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作完,就可以自己随便作点喜欢作的事情,心里也没那样一块石头坠着。我之所以拼命作reading report,就是想早一天把这些无聊的债打发清楚。

就是,越讨厌,越无聊的事,我总先去作。我自己觉〈得〉,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作完,就可以自己随便作点喜欢作的事情,心里也没那样一块石头坠着。我之所以拼命作reading report,就是想早一天把这些无聊的债打发清楚。

我自己有个毛病,就是,越讨厌,越无聊的事,我总先去作。我自己觉〈得〉,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作完,就可以自己随便作点喜欢作的事情,心里也没那样一块石头坠着。我之所以拼命作reading report,就是想早一天把这些无聊的债打发清楚。

晚上又想到母亲,又大哭失声,我真不了解,上天何以单给我这样的命运呢?我想到自杀。

风很大,我们绕着湖转了一周。看风吹在水面上拂起皱纹,像渔人的网,又像一匹轻纱。

生活太刻板了,一写日记,总觉着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现在的生活的确有点刻板,而且也单调,早晨读书,晚上读书,一点的变化就是在书的不同上,然而这变化又多么难称得变化呢?

我现在真地觉到写文章的困难,在下笔前,脑子里轮廓打得非常好,自己想,倘若写成了文章,纵不能惊人,总也能使自己满意。

晚上同长之谈话,谈到我写文章的困难。真的,我为什么把写文章看作那样一种困难痛苦的工作,许多好好的意念,都在想写而不写之间空空跑过了。

在文学批评班上,我又想到我死去的母亲。这一次“想到”的袭来,有点剧烈,像一阵暴雨,像一排连珠箭,刺痛我的心。我想哭,但是泪却向肚子里流去了。我知道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却不能超然,不能解脱。我现在才真的感到感情所给的痛苦,我有哪一天把感情解脱了呢?我决定作《心痛》。

晚饭又登五院房顶。同长之谈到他的文字,我说我不喜欢他的批评《阿Q正传》,他偏说好。 我近来感到为什么人都不互相了解。我自己很知道,我连自己都不了解,我努力去了解别人,也是徒然。但是为什么别人也不了解我呢,尤其是我的很好的朋友?

十九日 一天都在读Chaucer。 我最近觉到很孤独。我需要人的爱,但是谁能爱我呢?我需要人的了解,但是谁能了解我呢?我仿佛站在辽阔的沙漠里,听不到一点人声。“寂寞呀,寂寞呀!”我想到故乡里的母亲。 我的本性,不大肯向别人妥协,同时,我又怨着别人,不同我接近,就这样矛盾吗?

一天昏头晕脑,精神太坏,仿佛戴上了灰色眼镜,看什么东西都有薄薄的悲哀笼罩在上面。

电灯无光,唯缺月挂空,与数点疏星,抖擞寒风中。

北望黄河,水光帆影,漾荡浮游。

小轩临池上,俯视游鱼可指,小者如钉,大者如棍,林林总总,游浮不辍。

说实话,家庭实在没念念的必要与可能,但心里总仿佛要丢什么东西似的,惘惘地,有醉意。

长之说:一个大学者的成就并不怎样神奇,其实平淡得很,只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本来因为无聊才来家,然而刚来家又觉到无聊了。无聊如大长蛇,盘住了我。

十四日 看报证明消息是真的。于是又上课,然而大部分同学却都跑光了。教授提了皮包,昂昂然上讲台,然而不到一分钟,又嗒嗒然走回来,因为没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云气朦胧中,远树迷离,近者愈苍翠欲滴。

刚才我焚烛读Hölderlin——万籁俱寂,尘念全无,在摇曳的烛光中,一字字细读下去,真有白天万没有的乐趣。这还是第一次亲切地感到。以后我预备作的Hölderlin就打算全部在烛光里完成。每天在这时候读几页所喜欢读的书,将一天压迫全驱净了,然后再躺下大睡,这也是生平快事罢。

我主张诗要有形式(与其说是形式,不如说有metre[26],有rhyme[27])。以前有一个时期,我曾主张内容重于形式,现在以为是不对的。散文(尤其是抒情的)不要内容吗?中国新诗人只有徐志摩试用metre。不过这在中国文是非常难的。不过无论难不难,中国诗总应当向这方面走。这是我所以对徐志摩有相当崇拜的,无论别人怎样骂他。我觉得诗之所以动人,一大部分是在它的音乐成分。本来拿文字来express[28]感情是再笨不过的了。感情是虚无缥缈的,音乐也是虚无缥缈的。感情有natural harmony[29],音乐也有。所以——最少我以为——音乐表示感情是比文字好的。倘若不用文字,则无所谓诗了,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在诗里多加入音乐成分。

过午看小说,晚上看小说——结果又是头昏眼花。我近来常感觉到肩上仿佛多了点东西——就是平常所说的担子吗?倘若可能的话,我还想大学毕业后再作进一步的研究。我总觉得大学毕业平常人以为该是作事的时候,我却不以为然。大学毕业是很不容易的,毕业不能继续研究,比中学毕业还难堪!我有个偏见,中学是培养职业人才的地方,大学是培养研究人才的地方。

焚烛读鲁迅《三闲集》,此老倔强如故,不妥协如故,所谓左倾者,实皆他人造谣。

同时,使我最不能忘的(永远不能忘的)是我的H. [2]

古人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我想做一下“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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